迷雾中的犹豫:黑白、彩色与摄影的终局

序章:从一架秋千的两种存在聊起

凝视着屏幕中的秋千,我犹豫了。轻井泽的秋千竟有两种存在。

夜晚,轻井泽的雾气乍然凝聚,又旋即消散了。我冲进弥漫的浓雾,贪婪地拍着照片。回过神,发现原本黏稠的空气已然清澈冷寂,面前不知何时兀立起一架秋千。它静默着,远处的灯光和建筑仍沉没在淡雾中。我按下了快门。

再次凝视它,那种几近心悸的清寂仍包裹着我。冷暗幽澈的微光从四下里漫射,笼罩着秋千铁架。青蓝的深邃和冷白的静默晕染开来,散落在无人的座板上。我不再是屏幕前的审视者,色彩将我带回那个夜晚,带回那架湿漉漉的秋千旁。秋千悬空着,瘫痪了我的分析能力——我无法剖析画面的光影、结构,只能任由难以抗拒的在场感于记忆中索引,将我推上那张冰冷的秋千。

然而,当我切换为黑白后,感性的锁链陡然断裂,孤独的秋千倏地消失了。

先前漫溢的青蓝坍缩为灰度,将我钉在原地的清冷孤独也迅速消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原本被色彩所淹没的视觉对象:几根线条、几个形状,黑白灰在平面上构成点线面的结构,仿佛一具可被操控的冷静骨架。我能自如地调整明暗对比,裁切几何关系,设计纵横的视线引导,让明度和结构为我所用。锁链和背景以景深形成张力,迫使观看者的视线越过表层,走向画面尽头的灯光树影。这是一种被称为「Repoussoir」的古老构图技法——利用前景层次将视觉「推」向后景。这些冷峻精密的设计控制着目光应当如何停留,视线又当如何流向我的意图。

倘若我撤销黑白,回归彩色,情感和在场感将瞬间回归。色彩重新唤醒感性,让观众陷入情绪共鸣,不再遵循我的意图去探寻画面结构。我悉心设计的视线引导在情绪面前不堪一击:观看者首先感受到清冷的孤独,然后才注意到构图——如果还有余力的话。

我在彩色与黑白的按键上徘徊良久:同样是轻井泽的那架秋千,为什么能带给我如此巨大的感受差异?

我意识到,在我与秋千之间横亘着什么——不仅是时间和空间——我不是在直接凝视秋千,而是透过一层技术在看。更准确地说,在我与那个真实的秋千之间,始终隔着一套硬件与软件的系统。我透过这层系统,才得以与它遥遥相望。

这让我想起威廉·弗卢塞尔(Vilém Flusser)提出的「装置」(Apparat)概念。在他的论述里,装置是一个涵盖了工业、技术、市场乃至图像流通的完整体系。他尖锐地指出,摄影师从未真正直面客观世界,而始终是在与装置进行博弈。如若我们将目光聚焦,把眼前「将秋千转化为屏幕中图片」的技术系统,假想为「将客观世界转化为摄影作品」的规则总和,其亦不失为一个弗卢塞尔笔下的装置。

理论上,如果没有摄影师的介入,客观世界将在装置中自动地被拓印为照片。转印的元素愈真实,观众愈容易被之激发自身的感性情绪。因而,若照片褪色,色彩这一拟真性元素被抹除,我便能更主动地引导作品的解释方法。

此间差异,从来不被单纯的「色彩选择」所左右。它关乎一个更根本的权力——我能否在「将客观世界转化为摄影作品」的过程中,主导其内在的转化逻辑?我在黑白照片里掌控视线,却阻挡不住彩色照片中的情感牵引。其本质是我在装置既定的规则中,与客观世界的复印惯性进行博弈:每一次快门的按下,每一次在Lightroom里的滑块拖动,每一次彩色与黑白的切换,都不只是一次美学决定——更是对装置的顺从,或抵抗。

这场装置内部的博弈目前停留在创作链路内。对于一幅照片,创作过程首先决定观众面前的是什么,观看过程进而决定观众看到的是什么。作品一旦完成,便会进入观看行为的领域。如若将摄影简化为「创作」与「观看」的闭合回路,那么黑白与彩色的拉扯,又将如何塑造这一完整过程?

秋千旁的迷雾没有散去,它只是换了形式。接下来,让我们穿过这层层迷雾,走进摄影的两面——那场依附于装置中的创作过程,以及那场存在于凝视中的观看过程。


第一章 创作的主权和世界的复印

摄影原初的念头便带着天然的掌控欲:以我之方式框取世界之一角。摄影师向来不满足于拷贝世界,总渴望向画面中注入自己的意图——相纸中的矩形世界应当是经我心智重构的作品,而非现实的切片与复印。

这个念头本身就包含了一场冲突:一方,是摄影者的表达欲,是观察、筛选、重组世界并赋予其意义的「主动解释冲动」;另一方,是摄影装置对取景框外世界的「被动复印惯性」。而那架在黑白与彩色间摇摆晃荡的秋千已然揭示:我们所依赖的装置及其程序——于此,则是色彩存废之规则——时刻倾斜着这场冲突的天平。

黑白:形式的窄门

现实世界是嘈杂的。明暗、结构、空间、运动,以及喧哗的色彩,构成了摄影创作所必需面对的原始素材。如果摄影师的愿景是在这份嘈杂中建立秩序,用以表达一种形式、一份情绪、一个观点——他就必须进行抽象和简化。黑白摄影,恰是如此一种翻译——过滤掉「颜色」这一外在属性,从而增强对画面中世界的解释权。

亨利·卡蒂埃-布列松(Henri Cartier-Bresson)以其一生的实践,为黑白摄影的主动解释提供了确凿的印证。这位「决定性瞬间」的提出者终其一生排斥彩色摄影。他从未在摄影集中收录彩色作品,甚至主动销毁拍摄的彩色底片。这并非单纯的个人偏好,而是源自他对色彩的本质认知——《世纪之眼》中记录了其明确态度:「色彩是杂乱无章、不请自来的,它破坏形式。」色彩粗暴地干扰画面的结构,让观者的注意力游离于摄影师展现的形式张力之外。当黑白照片剥离了客观世界的彩色表皮,现实的骨架才更好地显现。

正如布列松的经典作品《Hyères, France, 1932》,无论后世的评论家叠加上几多千奇百怪的辅助线以分析构图(我完全不认同这种牵强附会的游戏)——如果向其中泼上喧宾夺主的色彩,一切分析都将支离破碎。

这一逻辑在个人创作实践中同样得到印证。在《Swung, Swing, Mist》黑白版本的第一页,我将两张包含相似灯光的照片排列在一起,左侧是街边一角,右侧便是先前提到的秋千。无论单独与整体,两张照片的表现方式,皆出于我个人的结构化意图。

左侧的照片中,我尝试利用光源的视觉指向,让观看者陷入犹疑与徘徊。具体而言,左下弧形反光、下方地面反光、右下防水布反光、右方房屋灯光、上方路灯灯光,这些光源从分散的位置向画面中心施加视觉引力。但画面中故意没有安置任何视觉锚点,视线惟有跟随光线牵引反复踌躇,察觉到荒唐、疑惑和不安。若还原为彩色版本,路灯色调的先验温暖情绪会迅速捕获视线,弱化反光元素的引导性,从而消解我在黑白中构建的游离感。黑白让冷暖对比与情绪一同消解,视觉指向得以凸显,创作意图因而获得了传递通道。

类似的设计也应用在秋千的照片上。我借助链条设计了Repoussoir结构,利用景深的层次效果将观者的视线推向画面深处。这同样依赖于黑白效果对色调中感性情绪的剥离:色彩带来的共鸣会让视线停驻,难以跟随线条向深处探寻。只有将青蓝色化为灰度,铁链线条的景深张力才能成为画面的主导。

二者的排列同样有其结构设计所在。由左至右的观看中,观众先经历浮动的徘徊,再被右侧的景深捕获。目光在一推一拉中,被卷入影集的后续脉络。如果缺少黑白的保护,创作意图在嘈杂的色彩中无疑是更难展现的。

弗卢塞尔为这种黑白实践提供了更深层的哲学辩护。他认为黑白影像摒弃了自然界的多彩表象,更接近科学图表或数学公式,是对现实的抽象概括。在这种抽象中,客观世界被动进入装置的通道被收窄了,它再也不能以其原始样貌涌入画面。一幅现代的黑白影像,其灵魂更多来自于摄影师的主观介入——他对构图的选择、他对影调的操控。摄影师通过黑白这一翻译工具对现实进行重新编码,将画面的解释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
摄影师的本能是控制画面,其个人意图和客观世界在装置中注定存在此消彼长的竞争关系。而黑白通过滤掉色彩——这世界最表层的喧嚣——在装置的规则中完成了一次抽象化。在黑白中,装置对客观世界的复印能力被弱化,从而为摄影师的主动解释腾出了空间。

彩色:民主的喧哗

在装置表达主体意图之前,在相机作为画笔之前,它首先是一台——用安德烈·巴赞(André Bazin)的话说——能够「自动生成的复印机」。巴赞在《摄影图像本体论》中指出,摄影的本质在于其客观性。原初的影像是没有人为创造性干预的产物:物体在胶片上留下「如同指纹一样」的自身印迹,满足人类意欲保存时间的「木乃伊情结」。因此,它首先是客观的印记,然后才是人的选择——在快门帘卷起的一瞬,世界首先被动地涌入装置,复印自身。

色彩自然是体现上述强制性复印的一种载体。彩色成像技术的发展始终以「拟真性记录」为核心目标,让装置能够更完整地复印现实的物理属性——不仅是形状与光影,还有色彩。这彻底改变了画面的权力格局:原本由摄影师主导的解释权被客观世界的存在感分流,甚至剥夺。

乔尔·梅耶罗维茨(Joel Meyerowitz)的创作转型深刻诠释了这种权力分流的困境。作为由黑白转向彩色的先锋摄影师,他在同一场景用黑白和彩色两种胶卷拍摄,并加以对比。他这样总结其间的差异:「黑白摄影是关于『事件』的,而彩色摄影是关于『信息』的。在黑白中,你可以引导观众去看一个特定的点、一个戏剧性的时刻。在彩色中,信息无处不在,它是整体性的、同时性的。」

色彩信息能轻易淹没摄影师精心设计的结构,梅耶罗维茨举了一个例子:「在巴黎卢森堡公园,一个人在喷泉边,黑白照片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动作;但在彩色照片中,你能看到他在洗草莓,那抹红色(Tiny Ping of Red)瞬间改变了画面的重点。」他在纪录片《Sense of Time》中进一步阐释这一现象:「色彩赋予了画面中所有元素平等的视觉权重,无论其是否符合摄影师的创作意图,都能获得观者的关注,这种平等性恰恰打破了创作的主次秩序。」

苏珊·桑塔格(Susan Sontag)在《论摄影》中的论述与这一观点形成呼应,她指出:「摄影本身就是一种侵略性的观看,它通过镜头的框定,将现实切割为可供审视的片段,同时不加选择地赋予片段中的所有元素同等的重要性。」色彩的加入加强了这种侵略性:所有进入镜头的色彩,无论其象征意义或空间主次,都获得了同等优先的视觉表达权,从而让摄影师更难掌控画面。

威廉·埃格斯顿(William Eggleston)通过「民主的相机」理念为这一特质作了总结。他在访谈中直言:「我的相机是民主的,它不会区分拍摄对象的价值高低——在彩色胶片上,红色的垃圾桶与红色的血具有同样的视觉权重。」

他的彩色作品常以平凡事物为对象,通过色彩的平等呈现消解价值层级。正如其作品《红色天花板》中,「像鲜血一样湿」(埃格斯顿自己的评价)的红色带给观众强烈的冲击和无限的荒诞。若将这张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(MoMA)的标志性展品褪去颜色,我们能领略到精巧的几何结构,但在鲜血的遮挡下,画面设计将难以展现。对自大的创作者们而言,这无疑是一种权力流失:我们不再是画面的主宰,客观世界通过色彩夺取了画面表达的主导权。

我创作那张街头照片的经历便直接诠释了这种权力流失。在举起相机拍摄时,我意图构建「标牌-路人」的形式呼应——让标牌中的图案与行人的踏步映射成富有意趣的对照,完成一次有序的画面叙事。意图在黑白下是可行的,但当我查看彩色原片,所有设计都宣告失效:角落的车灯张扬出刺眼的红色,像一束高饱和度的噪音刺破了「标牌-路人」的形式平衡。它是埃格斯顿《红色天花板》上那抹「湿润的鲜血」,是梅耶罗维茨眼中的「红草莓」——视线在第一时间被这抹红色捕获,而非跟随我的设计去抓取画面中的形式对照。

为了在色彩下维持美学秩序,我被迫裁切画面以将这抹红色排除在外。而这一裁切动作,象征着主观意图于客观世界前败退——当色彩从装置的被动复印功能倾泻而入,红色的视觉强制性压倒了我对画面的解释,借此夺取了画面的控制权。我唯有把色彩排除在外,才能继续我的表达。

色彩愈多,客观物质信息愈丰富。它通过装置涌入画面,强化被动复印的过程。此时,画面中充满了不受控的色彩元素,摄影师的主观意图在装置里被客观世界的民主喧哗淹没,失去了话语权——在彩色的集市里,摄影师的低语被淹没在喧嚣中。

综上,创作过程的本质,是「拍摄者创作意图」在「装置」中与「客观世界」的博弈。在黑白与彩色的语境下,这一博弈呈现出如下态势:黑白摄影通过「过滤客观信息」强化创作意图的主导权;彩色摄影则通过「保留客观信息」强化复印的强制性,让主观意图难以掌控画面。

这一装置中的博弈构筑了摄影的核心矛盾之一,但它只是故事的一半。当摄影作品走出装置,它将直面下一个同样复杂的战场——观看者的凝视。创作的博弈将如何在观看者的目光中被重新激活、转化,甚至颠覆?这需要我们走进那双凝视的眼睛。


第二章 凝视的偏离与重构

当作品从装置的暗房跳出,便脱离摄影师的掌控,步入一个与「被创作」同等重要的阶段:「被观看」。是时,黑白与彩色的博弈却仍旧继续倾斜着天平的走向。

刺点与知面:观看的双重向度

创作过程决定作品携带何种信息,而观看过程则决定信息如何被解读。这其中,既有主动的理性解码,也有被动的感性触动;既有对创作者意图的共鸣,也有对自身记忆的投射——观看的复杂性闭合了摄影回路的另一半。罗兰·巴特(Roland Barthes)在晚年著作《明室:摄影札记》中为这种复杂性提供了理论界定:知面(Studium)与刺点(Punctum)。

知面关乎照片的意图、主题、构图、历史与文化,它承托着理性的观看。观看者主动以解码者的姿态,藉由知面,运用自身学识与理性去阅读影像。

刺点则是照片中某个极具感官暴力的局部细节。它无需观看者主动寻找,却以不可抗拒之势直接作用于其生理与情感。刺点可以是一个突兀的色彩、一束刺眼的光线,它打破了理性的观看秩序,将观看由解读转为体验。

在黑白影像中,知面往往占据主导。面对布列松的经典之作,观者常运用知面主动拆解画面:构图元素、几何张力、明暗排布、情感表达……其本质上是对摄影师意图所构筑的画面内容解码。而后世「资深摄影评论家」们也将画上千奇百怪的辅助线,对画面进行「精准且深刻」的切割——此类行为虽奇怪可笑,却也是知面审视的绝佳例证。

回看前文那张黑白的路灯照片,观众顺应光线的牵引,察觉画面中心的空置,皆是主动的理性解码。而最终感受到的荒唐与不安,正是对我创作意图的领会与共鸣。

尽管布列松的意图(展现决定性瞬间)与我的意图(表现迷失)截然不同,但知面都为观者提供了凝视和思考的载体。在观看过程中,黑白过滤色彩的感性干扰,为理性解码扫清障碍,摄影师预设的知面才得以成为主导向度。由此,观看化作一场与创作者的隐秘对话。

而那张路人照片的彩色版本,则诠释了刺点对知面的压制。当我试图构建形式呼应的知面,刺眼的红色尾灯却形成难以回避的刺点。诚如巴特所言,刺点「不是我所寻找的,而是从场景中像箭一般射出来,射中我的东西」——观看者首先被红灯射中,然后才可能有余裕去观察标牌与行人。

色彩,因其先验的物理和情感属性,极易成为刺点的载体。在彩色照片中,刺点往往会主导观看活动,让创作者的意图编码沦为次要信息——又有多少观众能越过那抹刺眼的红色,关注我预设的形式呼应?

诚然,知面与刺点绝非全然对立——黑白中并非没有刺点,彩色中也并非没有知面。但黑白通过消除色彩的感官张力,降低了刺点的强度,为知面的解码提供了保障;彩色则通过强化客观世界的真实信息,使刺点凸显。装置的规则,在感受生发的起点,便已倾斜着观看路径的天平。

镜中之我:反客为主的凝视

而若被动复印的通道愈发敞开,画面携带的客观信息愈发密集,观众对摄影师意图的解读将面临更彻底的阻塞——即使是知面的理性解码,也将脱离摄影师预设的轨道。此时,观众不再是「创作意图的共鸣者」,而是「自身记忆的对话者」:照片中看到的并非他者的构筑,而是自我投影。摄影师的意图几近退场,作品则沦为观众映照自身的镜子。

让·鲍德里亚(Jean Baudrillard)的「客体诱惑」理论为这种偏离提供了深刻阐释。在后现代语境里,消费社会中的符号客体并非被动地等待人类主体赋予意义,而是在积极地诱惑(Séduction)主体。摄影行为不仅是摄影师拍摄客体,观众解读客体,更是客体主动将其拟像(Simulacrum)传递给观看者。在这种诱惑下,观众更倾向于解读影像中「客体与自身记忆结合的产物」,而将「摄影师的创作意图」置于次要位置。此时,影像成为了连接客观世界与观看者文化记忆的中介,创作者却在这一锁链中被逐渐稀释。

这种反客为主的凝视与诱惑,在彩色影像中更为显著——色彩,是客观世界用以诱惑观看者的更为通透的载体。布鲁诺·巴贝(Bruno Barbey)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在中国拍摄的彩色照片,是对这一现象的绝佳例证。

当中国观众面对着这些裹挟着时代记忆的色彩——藏蓝色工装、红色标语——我们不再关心巴贝的构图结构、光影设计,而是急切地在画面中搜寻与自身文化记忆吻合的细节:服装款式、标语字体、街道氛围……我们不再探寻「巴贝想表达什么」,而是追忆「我们经历过什么」。当我们凝视一张充满时代色彩的照片时,我们是在分析一个被镜头框定的客观世界,还是在消费自身对那个时代、那片土地的情感?

鲍德里亚的「客体诱惑」于此清晰显现:那些携带着时代印记的色彩符号,主动「诱惑」作为观看者的主体,将观众的注意力从影像本身,引向作品所指涉的那个历史时空与集体经验。它通过色彩这一通道使知面与摄影师失联,将观看者的解码分析从「摄影师的意图」拉向「自身的文化经验」。照片不再是摄影师的创作,而是观众自身记忆的投射载体——除非「让自身意图退场」本身就是摄影师的目的。

然而,这种偏离在黑白影像中难以发生。黑白摄影剥离了真实的色彩,亦就此过滤了依附于色彩之上的文化共鸣,在照片和观看者的记忆间竖起了一道屏障。这便是贝托尔特·布莱希特(Bertolt Brecht)所谓的「间离效果」,一种降低客观世界诱惑的手段。苏珊·桑塔格曾诟病塞巴斯蒂昂·萨尔加多(Sebastião Salgado)的黑白摄影过滤了现实的血污与尘垢,将苦难史诗化、神圣化,而其根源便是这种间离效果。

观看者面对黑白照片被迫退后一步,远离引发自身情感的真实细节,从而为摄影师意图之传递保留了空间。黑白中,观看者得以更游刃有余地对画面构图、影调关系进行理性分析,对摄影师意图展开解码。由此,黑白与彩色的分野在观看端被进一步拉大了。

综上,观看过程的核心矛盾,是「拍摄者对观看过程的控制意图」和「观看者感性体验与自身文化记忆投射」之间的博弈。黑白与彩色通过装置的规则差异分别强化了这对矛盾的两端。

黑白影像过滤色彩,从而弱化刺点的强度,这使得观看者更易进入知面的理性解码。同时,它剥离了依附于色彩的文化记忆,以一种更纯粹的形式语言,邀请观看者在知面中与摄影师对话。反之,彩色作品则通过复印客观世界的物理属性与文化符号,强化刺点的冲击力与客体的诱惑力。它让观看者更易陷入感性体验和文化投射,从而沉溺于自身感受与记忆共鸣,最终偏离创作者预设的道路。

迷宫的出口

由创作至观看,装置的规则始终贯穿其中:黑白为摄影师之意图开辟从编码到解码的主导性通道,彩色则让客观世界之力量从创作端渗透到观看端,持续消解主观创作性。

而创作与观看中的双重博弈,共同构筑了装置框架下摄影行为的完整闭环——摄影远非简单的「记录」与「观看」,而是由创作者、客观世界、观看者三方在装置约束下共同参与的权力博弈。

在色彩的存留之外,黑白与彩色是对摄影权力结构的主动选择——选择让谁的声音在画面中占据主导,选择让观看者以何种方式进入画面——最终指向摄影的本质命题:在装置中,我们希望通过影像传递什么,又希望观看者从中看到什么?最终,我们能够传递什么,观看者又能够看到什么?


第三章 迷雾中的第三条路

在前两章的论述中,我们似乎勾勒了一个清晰且自洽的二元对立:黑白是理性的、主观的、结构的;彩色是感性的、客观的、物质的。然而,对立与简化注定是自大且危险的。

在弗卢塞尔的语境下,摄影本就是「人类主观能动性对抗装置惯性」,亦即「反自动性」的体现。摄影术发明至今的二百年中,人类藉由反自动性,不停歇地探索掌控、征用、传递权力之方法——摄影史中,早已踩出了那条对立之外的第三条路。

如若摄影师的主体性足够强大,色彩将变为表达意图的工具——不再是干扰意图的噪音,亦不是触动情绪的锚点,而被征用为解释性的结构力量。

索尔·雷特(Saul Leiter)是率先踏上这条道路的先锋之一。早在20世纪50年代,雷特便尝试利用色彩构建画面秩序——这些色彩不再是客观世界的复印件,而是被调度的结构边界。

例如,《New York City, 1950s》中运用了一种类Repoussoir的手法:前景的模糊彩色光斑与背景的清晰街道形成虚实对比,用景深将观众推向画面深处真实的纽约。这里的边衬是色彩本身,却如我秋千照片中的链条实体一般,成为书写摄影师语言的工具。雷特曾直言:「色彩对我而言不是情绪的表达,而是构图工具——它可以像黑白摄影中的影调一样构建层次。」 这种对色彩的工具式运用,将客观的物质性转化为空间结构的力量。

新彩色摄影运动的实践者们进一步将道路踏得坚实。他们不仅接受色彩在相机中的民主性,还尝试主动组织平等的色彩信息以服务创作意图。我们不妨重回埃格斯顿与他的《红色天花板》。第一章的解读聚焦于其色彩民主性:红色的天花板与周围的灯泡、电线拥有同等的视觉权重,消解了创作者意图中其他可能的主次层级,是客观世界通过色彩抵抗主观意图的范例。

而若进一步审视,埃格斯顿并未被动接受这种民主性,而是主动将其组织为画面的结构骨架:大面积的红色铺陈构建了视觉重心,白色和角落的彩色则作为辅助元素平衡构图。正如他自己所说:「我拍摄的不是红色本身,而是红色与周围环境的关系。这种关系是可以被组织的,就像布列松组织线条与瞬间一样。」

史蒂芬·肖尔(Stephen Shore)提供了另一种征用范式。在《Uncommon Places》中,他通过对色彩细致入微的有序排列强化构图逻辑,用色彩作为引导线构筑照片的叙事。肖尔在《照片的本质》中明确指出:「色彩是照片的一部分,就像构图和光影一样,需要被设计和组织。新彩色摄影的核心,不是被动记录色彩,而是主动赋予色彩结构意义。」

哈里·格鲁亚特(Harry Gruyaert)进一步证明了,色彩可以成为承载摄影师意图的编码工具。格鲁亚特擅长利用色彩反差构筑视觉节奏,他常用浓郁但不刺眼的颜色形成张力,引导观众的视线在画面中有序跳跃,由此制造疏离感——正如我在那张路灯照片中,试图运用明暗关系构建的效果一样。他在访谈中谈到:「我会等待光线与色彩形成理想的对比关系时再按下快门,这和布列松等待决定性瞬间没有本质区别。」

我有一组照片,意在展示纵横交错的结构如何分割空间。在处理它们时,我对色彩的铺设也运用了类似的思路。依照第一章的逻辑,此类纵横结构,本应优先在黑白之中展现。然而,由于雾气对灯光的晕染,电线与盲道所构成的的明暗纹理,已然不足以牵引观看者的感知。我需要色彩的入场。在盲道左右两侧引入色相对比后,色彩结构将图片二次切割,以辅助凸显纵向结构的存在。另一张照片中,我运用色彩软化远景的光线刺点,观众才得以察觉电线的横向结构。

此刻的色彩不再是噪音和情感锚点,而是服务于摄影师意图的结构支撑。原本彰显客观世界复印属性的色彩,此时被摄影师的主体性征用了。

但我们必须认识到,征用色彩,其本质仍是「反自动性」的彰显。它标志着摄影主体性的演进,却不代表对装置规则的颠覆——它证明了黑白与彩色的对立并非不可打破,但其终究无法改变装置的默认倾向:客观色彩的复印惯性。

迷雾中的第三条路提醒着我们,在装置中,人类或许比想象的更具韧性。从布列松的黑白坚守,到埃格斯顿的彩色组织,摄影师始终探索着:如何在装置规则的约束下,最大限度地发挥主体性?——这也许正是摄影创作的意义所在。


尾声:终局

让我们从色彩中暂时抽身,重新审视装置中的摄影。

饱和度之争,终究不过冰山一角。在其之下,是主体对装置长久的反自动性抵抗。装置永远倾向于自动生产图像,而人类创作之意义,便在于主动介入装置,在被动复制的洪流中将自身植入。

每一次按下快门,都应当是一次反抗——反抗复印、反抗默认、反抗正确。而黑白与彩色的抉择,仅仅是反抗的形式之一。构图时线条之取舍、卡景时边框之界定、曝光时光影之驾驭——直至按下快门前的犹豫,都是创作者以自我意识反抗装置中的既定正确。

黑格尔曾阐明,自我意识唯有在与「他者」的对立中,唯有在克服由此而生的抵抗性劳动中,方能获得确认。主体需要阻力、需要他者,才能确立自身的存在。因此,创作者于摄影活动中之本体,就构建于两重对立之上:其一,是在创作端与「客观世界被动复印」的对抗;其二是在观看端对「观者解释结果」的争夺。摄影的本质从来不是生产一张正确的照片,而是在创作中证明人的存在。

但历史的车轮从不会为谁停下。我们正在目睹一个更为彻底的装置悄然成型:AIGC(AI-Generated Content,人工智能生成内容)。

当AIGC作为一种全新的装置应用于图像创作,讨论多聚焦于其结果之真实——乐观者惊叹于生成之精准,悲观者恐惧于伦理之隐患。但此种讨论终究流于表层。AIGC将来必定能生成光影、纹理,乃至情感、逻辑都完美无瑕的图像,但它对图像创作的深层威胁不在于真实性,而在于其即将根除反自动性之前提,消灭话语争夺之舞台——抹除两个创作本体论的「他者」根基:

首先,是创作中主体反抗之消失。传统摄影装置始终以物质世界为创作根基,即便存在自动模式,也无法脱离物质实然的强制性。而若创作过程只在显卡的晶圆中发生,框图右侧的「客观世界」将被建模预设的概率分布所彻底取代。解码器吐出的图像中既没有现实的强制,也没有物质的重量。若创作者不想看到红灯,只需要点击重新生成,其间不产生任何的抵抗。而失去了抵抗,创作者的主观意图便成为无的放矢:没有对抗的胜利注定是虚无的。

其次,是观看中接收者之异化。在传统创作语境中,创作者与观看者构成相互依存的关系。创作者争夺作品观看时的被解读权,观众则通过解读反哺作品的意义,使摄影形成完整闭环。但在算法茧房与个性化生成的包裹下,每个人都将是内容的创作者,也将是最重要,甚至唯一重要的观看者。此时,创作者不再争夺观看者的解释权,因为观看者就是他自己。当创作不再面对他者的审视与解读,当作品的意义仅存在于自我满足的瞬间,当艺术回退到一种自我指涉(Self-referential)的闭合循环——创作本身的价值将被消解,退化为精神的自娱。

因此,AIGC对创作者最深刻的威胁,不在于那张以假乱真的图像,而在于它意欲消灭创作得以定义自身的「场域」与「关系」。新装置消解了旧装置中的博弈:没有客观世界的复印,没有观看者的解读,装置不再是与世界对话的媒介,而是单向度的自我指涉工具。它企图为创作提供一个消除摩擦、肃清抵抗的乌托邦——但悖论在于,正是摩擦与抵抗定义了创作行为本身。

恰如尼采的「权力意志」所揭示:力量只有在对抗中才能彰显,没有抵抗,便没有力量。当客观世界之阻力与他者观看之回声已然瓦解,当创作不需要思考与对抗便能完美,那个作为创作主体的人,在图像生成之前就已经死了。

所以,结局是什么?

不知道。我不知道结局是什么。

但我知道,在梯度将像素熨帖得平整之前,在概率与似然吞没创作本身之前,我们必须回到那架秋千旁。

我们要再次在犹豫中按下快门——不仅是为了记录,更是为了与轻井泽秋千的光影、与街头偶然闯入的红灯、与未来每一位陌生观看者的目光,进行一场真实的对抗。

如果摄影的价值终究要被吞没,如果创作的主体性终究要被剥夺,就让我们去进行一场注定失败,但却因此更加珍贵的抵抗:抓紧时间思考吧,在算法替你思考之前;抓紧时间对抗吧,在乌托邦让你忘却对抗之前。

也许在不远的将来,人类连「犹豫」的权利都会被褫夺——装置在你思考之前,就自动执行了最优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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